寫作課書寫練習/安寧病房咖啡日的小日常

「你以後每周三固定都會過來沖咖啡嗎?我之後想準備一些糕點給病房的病人,配搭手沖咖啡應該不錯!」

戴口罩的志工大姐跟我說。

其實這是我第二次在安寧病房交誼廳遇到這位志工大姐,上一次遇到她是在兩個禮拜之前,當時她正用手中的筆記本,一一註記病房的房號,像是每個病人各需要幾杯咖啡、濃淡程度,甚至幾分滿,當中密密麻麻的記號,就如同她自己才看得懂的摩斯電碼。

「半寓老闆準備的咖啡豆還不錯吧!聽她說今天是日曬耶加,口感還蠻明亮的。」

每個月的周三下午是安寧病房的咖啡日,若我有空檔,我就會從辦公室跳過來,與半寓咖啡的朋友一起手沖咖啡,刺激一下癌友與家屬的味蕾,然後咖啡香氣絕對是一種很有效果的療癒,超脫了言語,對於不愛說話的人根本就是一種超完美的溝通媒介。

「我之前沒有看過你,你一直都在這個單位當志工嗎?」我問她。

當時她帶著口罩,但明眸大眼與修長的睫毛,讓我猶豫稱呼她「大姐」到底恰不恰當,所以「大姐」就統一用「你」來取代。

「不是喔!我之前負責在資材課整理倉庫,因為生病才去台北治療,然後就來到這裡啦!因為腦腫瘤已經影響了視神經,不動手術真的不行啦!但可惜的是手術雖然順利,但之後右耳卻聽不見了。」

當時她的回覆還帶著爽朗的笑聲,然後桌上剛出好杯的熱咖啡,隨後都被她小心翼翼的放到小推車的托盤上,我也順道得知了這個我覺得算是她個人秘密的秘密,對於第一次碰面的人來說,這應該是很私密的訊息,她甚至讓我看她耳朵裡安裝的助聽器。

原來她只比我大兩歲,43歲算是大姐吧!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,至少比稱呼她「阿姨」來的恰當。

「倉庫那邊可能是擔心我的身體狀況,所以安排我來這裡當志工,比較安全啦!」

兩週後我們的第二次碰面,仍是在安寧病房的交誼廳,只是她今天沒有帶筆記本過來,看她推著輪椅帶癌症病人來到咖啡桌旁,還有一些仿若各自安裝了「好鼻獅」的病人家屬,排隊品嚐半寓咖啡的美味精品豆。

「你覺得要做甚麼樣糕點給病人吃比較好呢!可以搭配咖啡的那種?」大姐一邊將空杯子放到桌上等待出杯。

「啊其實我也不知道耶!但我覺得你可以準備一些讓病人容易吞嚥的糕點,這樣比較適合有些吞嚥困難的癌症病人。」這時候我好像變成了腫瘤科的醫生,差別只在於我手上是手沖咖啡壺而已。

安寧病房的下午四點,太陽西斜的角度僅容許一絲絲透入的陽光灑進來,這時候反倒是志工大姐瞪大眼睛看著我,問我為什麼要特別請假來安寧病房沖咖啡。其實這件事情我並沒有跟任何人說起,我想了一下還是決定跟她分享,算是回饋給志工大姐對我的信任,而且她說咖啡沖的還不錯。

「其實是因為我媽媽今年剛過世,就在旁邊的安寧12病房,陪她的過程雖然只有三個月,我記得可以常常聞到飄進來的咖啡香,所以現在來沖咖啡就當做是回憶她老人家,這樣其實也是挺不賴的啊。」

只見志工大姐一直跟我說抱歉,但我笑著說我更期待她的手工餅乾。

雖然是一個書寫練習的過程,但這也是自己在醫院裡常出現的互動,若要說在這書寫當中「最難拿捏」的部分,應該是如何把一個日常的稀鬆寫的細膩入微吧!我自己常常會觀察生活裡的這些日常,但老實說,若沒有記入筆記,可能就是這麼過去了,因為當下覺得沒甚麼特殊性,但有時候突然想到這件事,相關的細節在記憶裡就再也想不起來,實在殊為可惜,所以我覺得如何把一個稀鬆的日常寫的櫛比鱗次,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,所以我覺得這篇書寫練習,仍然少了很多的對話細節與線索。

至於這篇文章我很喜歡(或是最迷人)的地方,我想應該是從看見這位志工的那本筆記本開始吧!因為我在醫院看過許多志工服務的狀態,在與病人互動的過程這一項,只有安寧病房最為特殊,我想應該是服務末期病人時的那份憐惜,特別能令他們能夠感同身受吧?

當然志工最後問我的那一句話,讓我想到了今年我曾在隔壁病房聞到從交誼廳飄過來的咖啡香味,對我來說那是一種比藥物還具有療效的香氛,也讓我想起在安寧病房陪伴長輩走完這最後一程的記憶吧!

HUANG TONG JUNG

HUANG TONG JUNG

雖然做過很多與採訪有關的工作,但與新聞工作無緣,目前是平凡的上班族、返鄉工作的老青年。喜愛閱讀與檔車還有科幻電影,收養了兩隻流浪毛孩,目前躲藏工作於醫院深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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